Wednesday, November 26, 2008

多心母親

《美狄亞》的故事固然知道,但看台灣當代傳奇劇場的《樓蘭女》時,縱使覺得有千百樣問題,但卻無法不觸動身為母親的同途人神經和開啟淚線大閘。

看見美狄亞遭夫拋棄,悲痛得要令負心人心痛百倍,竟親手殺死一雙親子女,實在難以想像。到尾聲,她帶著一雙不知情的子女步向斷頭台時,在眼眶打轉的眼淚忍不住沿著臉頰掉下來──稚兒何辜,怎樣的愛會帶出這樣的恨,怎樣的恨會令一個母親下得如此毒手。當然,我得承認我很眼淺,但沒辦法,自從生了女兒之後,母親神經高漲,但凡與小孩有關的,都會觸動我。真沒用!

從棉花田走到鯨魚背

法國劇作家戈爾德思的《在棉花田的孤寂》,設在一個時空不明的街邊暗角,只有商人與顧客兩個角色──從未宣之於口的商品,一場最終沒有做成的交易,讓創作人、觀眾各自解讀。那可以是任何有形或無形物質的「商品」,是兩個角色雄辯滔滔的起因,語言角力的中心,存在、慾望、死亡等等問題,都涉及。
記得十多年前第一次看這個劇本的舞台演繹,是大力推介戈爾德思劇作,也是本劇首演時的導演,著名法國導演與演員Patrice Chereau的自導自演商人角色。兩個演員,一件大褸,赤裸的舞台(劇場是由工廠/倉庫改建,演區兩旁便是臨時搭建的觀眾席),Chereau成功營造了荒蕪街角的場景,讓觀眾對充滿張力及思辯性的對白,有了出發點。
今年「前進進」推出「文本的大師」系列,包括半年前陳炳釗重訪過的海諾‧穆勒《哈姆雷特機器》,並改名為《哈奈馬仙》。儘管陳炳釗也把劇名從《在棉花田的孤寂》,改為《鯨魚背上的慾望》,跟上次的《哈奈馬仙》不同,他這次並沒有將文本再演繹,與本地文化發展扣上關係。雖然如此,劇名或者已揭示了他將從另一角度出發,去看戈爾德思這個純語言戲劇。
慾望是他捉住的重心。舞台在如實的街角佈置外,還有那象徵個人內心慾望囚牢的城牆,以三男三女分演兩個角色──這個版本是說廣東話的買方及說普通話的賣方──把連篇的台詞分拆,由飾演同一角色的演員輪流唸出,論辯仿如來自四方八面,也可能利用演員不同的出場處使舞台更見流動,增加視覺元素,還有現場擊鼓聲以突顯戲劇張力。
導演的舞台調度依然有其功力,演員唸白亦控制得不錯。不過,《鯨魚背》卻似乎欠缺了內在的語言文字張力,儘管佈景、舞台調度與音樂在在為觀眾製造戲劇的效果,但總覺得陳炳釗並未為觀眾架起一個「空間」,相當寫實的街頭佈景,反而叫人無法將演員置處一個可供想像馳騁的場景(反至當年Chereau了無一物的演區更見實在),幾位演員分唸對白反而減輕了台詞的力量,沒有那層層推進的語言張力,而現場的鼓樂設計亦大大干擾了觀劇的情緒。
當買方說了劇本最後一句台詞:「那麼,用什麼武器呢?」驚覺台上人很擠,才明白自己總無法投入的原因。

原載IATC網站

Wednesday, November 12, 2008

重生先來一輪廢話

上一次寫blog,已是大半年前的事,最近勤些動筆,於是又想到要開一個blog貼文,還想了個名字叫「多嘴」,評論也好,觀後感也好,都是「多嘴」的事。而「多嘴」也是這大半生人最大的缺點(除卻其他更大的),小時候被老師罰企,中學時被包租公嫌我「多嘴」令他失掉了救濟金(那時好像還未叫綜援),大專時因此而失掉了一個朋友(還是她以此藉口疏遠我?),出來工作每每言多,因此也得失了許多人。

看得到我有自知之明,但沒辦法,依然明知故犯。幸好想通了,多一blog不如少一blog──起碼這一股熱情再次減退時,少一塊荒蕪地。

女性的秘密花園──談《女人濕地》

編舞陳敏兒與編劇黃詠詩合作舞蹈劇場,首先吸引我的,是題材:女人濕地,宣傳上說到了淚水、汗水、口水,……,但真正能夠稱得上女人獨有的濕地,說到底只有陰部。在香港本地舞台上談這女人最私密的空間和情慾的作品,絕無僅有,想起的就只有《陰道獨白》的翻譯劇演出;至於一個編舞加一個編劇,兩位女性走在一起,以全新文本創作的女性舞蹈劇場,實在也想不出另一個例子。

因此,很想知道陳黃兩人會如何展現這女性秘密花園與人之大慾。借助藝術中心壽臣劇院那灰黑的舞台,加上主要的道具──一個個大小不同的水桶,舞台已建構起一種獨特的潮濕陰冷,相對陰性的空間。不過,在這空間內以倒敍方式展現的情慾故事,卻是尋常不過:一個女人為了富足生活,放棄了令她性慾滿足的男友,多年後情人來電邀約晚飯,令她春心盪漾,精心打扮後赴約,最後在血液與愛液中溺斃。

陰部因情慾高漲而分泌出來的體液,是造就這片濕地的主因,也是貫串演出的重要材料──黃詠詩在開首、中段,以至結束,分別安排了一段抒發對這個女性生理/心理反應的論述,〈驗屍〉中法醫官點出,雖然沒有性交,但陰道濕透,顯然動了情,到〈陰蝨的水災〉更通段以她春潮泛濫為內容,由陰蝨道出她對這位舊愛與丈夫之間的不同反應,黃詠詩撰寫的對白惹笑,兩人扮演陰蝨頗有喜劇感,在戲劇效果上這段頗成功。最後的〈阿婆濕地〉,再以旁觀者的角度大談濕地乾涸之後;顯見兩人坦蕩蕩談這秘密花園的用心。不過,這些惹笑部份,在笑過之後,再咀嚼又不覺有其他的味道。

寫濕地,當然也講性,而幾個以此為重點的段落,都以舞蹈展示。自編自跳的陳敏兒,舞蹈動作一向甚有質感,一個人在台上舞著,依舊充滿能量與感染力。〈女人與男人之性愛〉中的女人回憶當年的纏綿造愛場面,恰可地呈現那歡娛之情而未逾越那道德的界綫,〈女人的容顏〉中把女人的不安與矛盾,那複雜的不知接受與否的心情,以身體及動作,而全晚最動人的一場是〈女人之死〉,半懸的白布像蟲繭,陳敏兒在內裡舞著,最終破繭而出,柔軟的軀體演繹著浪漫化的死亡,動作上細膩而帶著幽怨;過後,卻想:如果創作人會走前一步,女人於慾燄高漲時被殺,雖云不幸,但起碼在快感中離開,加點理直氣壯已可以成為一次宣言。

然而,擺明車馬要衝擊觀眾的,是〈女人買鞋〉,女人在買新鞋,準備赴會,無聲的她在黃詠詩的鞋店售貨員陪伴下不斷試穿,黃在表面殷勤的面容下,說出連篇指涉男女性器與性戲的粗話,除了表達了顧客與售貨員之間的權力關係,則道出了男女性愛的權力問題,平常不大宣之於口的女人慾望,以最赤裸/暴力的語言道出,還要是出於女子之口,的確讓一些觀眾措手不及,但也有些只管笑。然而,衝擊觀眾的目的顯然達到,但對於這權力關係,卻未見更深層的闡釋。

話說回來,《女人濕地》的調子基本上是輕鬆的,創作人或者只是想坦然談女性,並非有什麼女性宣言要發表;之不過,拿起這樣的題目,自然叫人有所期待。

首載2008年11月《藝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