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rch 05, 2009

演藝學院舞蹈學生作品選

去看演藝學院舞蹈學生演出,有兩個意外:其一是匆匆忙忙的打下了要看的慾望,倒沒留意頭場的是平常不會看的音樂劇舞蹈表演;其二是第二場的六個短篇,沒有其他任務、目的,純粹地為學生編一只舞,倒看到平常難得一見,甚至出乎意料的小品。

這是演藝學院舞蹈學院的首季演出,因此舞蹈編排的考慮是讓各系學生均有演出的機會。

頭場的《危情遊戲》,典型的百老匯歌舞劇格局,編舞兼導演謝漢文精選了幾個場景,成功地交代了一個情殺故事,表演的學生舞蹈水平可以,不論群舞、雙人或單人舞的技巧,都相當平均;還要琢磨的可是「演技」,情緒感情的掌握,如舞會中的調情與嫉妒,女主角最終的懊悔等,都比較浮淺──雖然說音樂劇這類不以演技為先,但一定的角色性格及感情的建立還是必須的。

第二場的六個短篇,由演藝學院老師、畢業生,在職舞者與編舞創作,學生演出。首尾兩個作品都是芭蕾舞演出,由該院芭蕾舞系主任高家霖與香港芭蕾舞團成員白家樂操刀,編排與演出都是意料之內的規矩作;中間四個短篇則是中國與現代舞並置,都相當可觀,意外驚喜來自梅卓燕的《緣》──完全別樹一格,自己要到完場看場刊介紹才知是她的作品;沒有她一向的女兒心事,那東方女性的纖細情感,改而為六位男者編舞,以一個大圓圈作道具,讓舞者充份發揮他們的力度,不是說舞作陽剛,而是動作編排中隱現剛勁與力度,以圓圈作支點的幾段充分表現了梅卓燕的功力。

楊惠美的《心花.怒放》名副其實是全晚叫人看得最心花怒放的,一貫「雙妹嘜」的作風,完全沒有牌理,一群女舞蹈員在唱在叫在跳在跑,滿場走動的是青春的小鳥,全女班帶來的女兒戲,敏感、感性,現代女性心事。可能因為是通過遊戲與學生一起創作,剪裁上還未盡善盡美,場口接駁比較粗糙;新一代的女編舞中,楊惠美是叫人期待,極有潛質的一位。

其餘兩個作品都是中國舞風格。演藝畢業生賴文慧的《綑》,用上了十多名舞蹈員,可說是一只大型的作品,賴文慧的處理也算不錯,一排排的方櫈,與一條條長巾,構成了要說的傳統中國女子的命運,她對手足的處理尤其敏感,作品是好看的,要批評的話,大概是描繪的那種東方女性心事,是否還合時宜。

至於中國舞講師余碧艷的作品,未看作品名稱、介紹,以為是歌頌生命力的演出,一開始,舞者慢慢由台的四角走向中央靠攏在一起,然後綻放,隨著澎湃鼓聲,舞著那手中的扇子,那力、那勁,充滿積極的氣氛,誰知作品名為《生於死之前》,簡單的介紹也在說甚麼人生白忙一場,要活得有意義等等帶灰調的說話,與演出呈現出來的氣氛、感覺,並不相符。

雖說是學生演出,但是晚演出已足以呈現香港舞蹈的面貌。我們其實有不錯的舞者,有風格多樣的編舞,香港舞蹈發展當下最迫切的問題,是觀眾不足。藝發局最近正進行如何推廣舞蹈演出的研究,民間也有「舞蹈觀眾何在?」的討論。
不是要說洩氣話,只是要增加觀眾,一如培養藝評般是條漫長的路,不是像特首喊一句要做文化大都會,搞些論壇、研究便能成功。噢,這是另一篇長文的題目,又扯遠了......

寫於2002年12月,原刊於《信報》

Alvin Ailey

曾經詫異一個以創辦人為軸心的藝術團體,如何能夠在重心人物離世近二十年後,依然屹立不倒。錯過了2004年阿爾文.艾利美國舞蹈劇院的演出,今次終於有機會得覩這聞名己久的美國現代舞團的真章,見識到艾利那令人耳目一新之處。

有人稱阿爾文.艾利為現代舞先鋒之一,把他與巴蘭欽相提並論。在歷史意義上,艾利的貢獻不在於舞蹈概念或形式上的破立,而是將非裔美國人的獨特文化及舞蹈形式,轉化用於現代舞,形成真正具有非裔美國人文化特色的創作;將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不曾擔當主角的非裔美國人放到舞台中央,令世人正視他們的創作與藝術力量。而他的愛將,繼承他藝術總監之位的茱迪斯.傑米遜亦繼承他創團的路向,在展現艾利作品的同時,亦安排新進作品巡演世界。

像這次觀看的節目二,舞目便是半新半舊,以傑米遜與與hip hop的蕾尼.哈利斯,以及編舞家羅伯.巴圖2004年合編的《Love Stories》打頭陣,雖然看不到演出如何與愛扣上關係,舞者高水平的表現已然叫人眼前一亮,再一次讓人確認到非裔人的身體的確有其獨特的律動與節奏,舞起來就是不一樣,作品滲透現代都市與民間氣息,但亦有強烈的非裔美國人的色彩,起初在排練室的一段,更似是舞團過去的剪影。

休息過後的《The Groove to Nobody’s Business》是新一代編舞卡美.布朗的新作,地鐵站內與車廂內的百態圖,看乘客如何互動,一開始頗為有趣,惟不久已覺重複,也看不到意念上有任何的發展。跟著是一場互鬥舞技的《Pas De Duke》,當年艾利是為傑米遜與芭蕾巨星巴里殊尼哥夫度身定造的小品,是他對古典芭蕾的雙人舞的現代演繹,這次的男女舞者雖然技巧不錯,但卻缺少了這支舞應有的星味,變成純技巧的展示。

壓軸的是艾利的成名作《Revelations》,1960年的作品,現在看來,依然清新,別有韻致。《Revelations》是艾利對自己成長地德薩斯州的非裔社群的贊頌。以他們的福音樂曲、聖詩、靈歌及宗教藍調為音樂,全舞自然滿佈了非裔美國人的色彩,十個段落由非裔社群所受的苦難開始,再展示他們如何以充滿喜樂的心面對一切,在舞蹈動作上他把芭蕾舞、現代舞與爵士舞,營造了一齣帶有濃厚人文精神而又娛樂性豐富的作品。

整晚下來,還是近半世紀前的作品最有創意和有意思,在出色的舞者演繹下,滿是活力;不過,沒有現任藝術總監的精心管理下,舞團怎能成了美國的文化大使,周遊列國?!再次證明:好的作品經得起時間,而藝團要能有所發展,需要有懂得市場營運的管理人才,以及肯投資推廣藝術的企業。這些都是西九文化區成立不可或缺的軟件,但一直被政府所忽視。

寫於2007年11月,首先上載IATC網頁

拉近箜舞

形式可能是法泰藝術家合作的《關於箜舞》最叫人議論的。據聞,謝洛姆.貝爾在《關於箜舞》演後藝人談中,被問到《關》是演出還是示範講座,他毫不猶疑地說是演出──儘管節目完全是示範講座模式:皮歇.克朗淳與謝洛姆.貝爾對坐台上,舞台亮著大燈,你一問我一答,然後再加上動作示範,過了近一小時,跟著送上一個示範演出,將皮歇之前講解的串連起來,演了一段。

看過貝爾在2003年香港藝術節演出《繼續跳舞》,又或者略知其風格一二的,都會知道這應不是托詞(儘管他也說是兩人沒時間排練後被迫將初見面的情況搬上台)──貝爾2005年應邀往泰國,與泰國古典舞名家皮歇.克朗淳作跨文化跨媒介的合作,這個出了名的法國現代舞壇壞孩子當然不會從俗地與克朗淳一起排一齣有你有我的演出,而最能表現兩者的差異,交流帶來怎樣的衝擊的方法,自然是將兩人真實相對問的情況表現出來──因此,儘管兩人只穿著便服,一問一答,也真的成就了一個呈現東西文化差異的演出《皮歇.克朗淳與我》,然後再轉化成這次的《關於箜舞》。

由東西文化對碰的重心,轉到對箜舞的介紹,《關於箜舞》成功重演了兩人初見面的情況,透過兩個互不相識藝術家的「表演」,觀眾進入了這種泰國古典舞的隧道,有所感悟。貝爾與克朗淳,態度一輕一重,對貝爾的提問:箜舞是什麼、有什麼角色,故事是什麼,如何表現喜劇、暴力、死亡等等,克朗淳都一本正經地回答,以及示範。

在貝爾漸進的提問,克朗淳的精準與有力的示範中,我們看到這泰國古典舞的優雅細緻的內蘊,每個動作,甚至擺放的高度及位置,都有不同的指涉。克朗淳是箜舞名家,擅演魔鬼一角,在示範時顯出高超的技巧。到最後,四位全副「舞」裝的演員出場,上演一段泰皇與魔鬼大戰;當魔鬼中箭,已退下一旁的克朗淳忽然拋下一句:「該我上場」,便開始素服擔演魔鬼,投入與「皇帝」激戰之餘,又跳出跟原演魔鬼的演員取武器;演員與角色身份的轉換,現代與傳統服裝對比;克朗淳的介入,彷彿現代與傳統的對話,令選段演出多了一層實驗意義,也讓觀眾在認識箜舞之餘,多了一層思想的空間。

寫於2008年11月,首先上載IATC網頁

王子、斑戟與場地

香港政府公佈西九龍文化娛樂藝術區發展計劃將由地產發展商負責,斥巨資邀請眾位老牌歌星來港演出的周末,我去看了本地獨立樂隊音樂會。

斑戟更大不一定更佳

自己不是專家,倒也因緣際會地留意本地獨立音樂的情況:香港獨立音樂人/樂隊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十年前去看的大部份現在已絕跡音樂活動,尚餘活躍的差不多都收在「人山人海」品牌內。

新一波的獨立音樂力量三數年前再度出現,被廣告採用了作品的The Pancakes成為香港最廣為人知的獨立音樂人;由Dejay一人組成的The Pancakes,典型的indie-pop,類唱遊式的唱腔配上簡樸的樂器,音樂清新吸引。這次音樂會由康文署主辦,場地為在正式的文化場地舉行,吸引了相當的年輕,甚至是首次走進這類場地的觀眾。

但更大不一定更佳。兩小時的音樂會實在說不上享受,自己還是覺得她在小型場地,甚至大專院校巡迴的小型個唱更為出色,在康文署的資助下,她可以找更多的人合作,在十位樂手伴奏下,音色的確是圓潤了,但反而不及原來的簡樸有趣。場地的設計也不與這類音樂演出對頭,這類音樂要一本正經地坐著「看」,感覺總是不一樣──當然,更甚的例子是在文化中心音樂廳聽爵士樂或世界音樂,有時格格不入得帶荒謬的感覺。

「巨星匯」開幕暢快起舞

撇開政府不應與民爭利,斥巨資去支持一些外行人搞音樂會的種種問題,鬧得滿城風雨的「維港巨星匯」卻有其正面的意義:我們的確需要更多不同的場地,以及不一樣的演藝活動模式。

開幕的Prince演出,自己也是座上客。不管事前對這個活動如何不滿,無可否認演出本身相當不錯,Prince表現落力,現場氣氛也十分熱烈。當Prince出場,觀眾紛紛走到台前,在場的觀眾十居其九也是站著看,很有這類搖滾音樂會應有的氛圍──音樂本來就是身體的節奏。籌劃的種種失誤,致使大部份傳媒對「維港巨星匯」持否定的態度,傳媒報導基本上是一面倒的批評──包括說買平價票的湧到貴價票前面,西人站著影響坐著看的觀眾視線,主辦機構,現場保安沒有盡力等等;自己倒覺得主辦者一開始便應把台前開放成空地,讓觀眾不用站在椅上看,要跳舞可以暢快地起舞。即使自己不跳只看,也一樣地享受。

場地極需多元化

香港其實很欠缺戶外或適合搞這類音樂會的場地,我們有不少場地,但全是一式一樣的設計,並沒有朝多元化發展──都是為傳統的、西方的戲劇舞蹈音樂而設,再來的西九龍發展計劃又是由傳統的場地思維出發,甚麼大型表演場地,劇院、表演場館、海天劇場,彷彿有了空間就有藝術創意,場地夠大文化聲名就來。

一個城市要得到文化中心/重鎮的稱號,除了有大型的,著名的藝人和藝團演出外,多元化、大小規模的活動不斷才更形重要;實在想不到有哪個文化重鎮是一步登天,由零開始,只有所謂的大型演出,巨星群集。

而且,文化由累積而來,先有小巧靈活、創意十足的各式小型活動、演出,主流、巨星等等才會出現,任誰都知道沒有美國的獨立製作,荷李活不會一直活力十足;沒有外外、外百老匯,就沒有傑作匯聚的百老匯;倫敦西區,大小不一性格各異的場地本身就是一個吸引。......

由斑戟說呀說到Prince,又由Prince說呀說到場地,只因為總不明白:我們有著各具特色的本地文化軟件在發芽,但手握資源的不予配合或扶持,而要大費周章,花上億萬地去興建一座座空殼,還要是重複已有硬件的模式。循此方向發展,香港的文化中心形像,相信只存於各式的明信片,一面人造風景而已。

寫於2003年10月,原刊於《信報》

一切瑣碎的隨風飛逝……

《一切瑣碎的隨風飛逝……》這個舞蹈演出,不僅以音樂家帕特(Arvo Part)的說話及名字為題,四個舞蹈作品,即使風格各異,也均一以帕特的音樂為起點。

節目據聞票房甚佳,自己觀看的一場,爆滿之外,還見到許多中學生模樣的年輕觀眾,這自然是可喜的現象。不過,演出到底不易消化,以致半場不到,身後的年輕觀眾已不時竊竊私語。

帕特的音樂確不是如莫扎特、蕭邦般易入耳和討好,虔誠的東正教背景不僅令其作品宗教色彩極濃,也滲透著歐洲氣息的哲思,以這樣風格的音樂來編舞,作品也自然不是輕鬆討好的「軟糖」。

彭錦耀、梁家權、邢亮與黎海寧分別編排的四個作品,除了長居台灣的彭錦耀作品《積極睡眠》,透著些幽默感外,全都比較嚴肅。

《積極睡眠》的介紹中提到人的睡眠狀態與眼球活動,但彭錦耀不是作物理性的討論,而更像是一個關於夢魘的驚慄故事:舞者闞緒達由椅子睡到床上,眼皮的快速跳動,手腳的頻繁抽搐,身體的猛然提升,彷彿是人類睡眠的直接反映,但床墊裏偶爾突出的雙手,無端出現、站在床邊的黑衣人(彭錦耀自己),甚至在沉睡舞者身上舞動一輪最後剩下一條惹驚醒的闞緒達遐思的紗巾,以致被穿上整齊服裝的舞者忽然站起跳一輪椅等。最後闞緒達消失,睡在椅上的是之前神出鬼沒的黑衣人。誰是造夢者?誰是夢中人?簡單的處理,營造了非常懸疑的氣氛。

梁家權與邢亮均以帕特的《弟兄》編舞,前者選用的是大提琴與鋼琴二重奏,後者則以弦樂四重奏入舞。有趣的是,樂器的多寡卻與跳舞人數成反比。梁家權不僅以五舞者跳他的關於死亡與DNA的《色》,還利用錄像投影在台,使舞者在地上跳時,彷彿又在地「上」舞;而伴著邢亮《某時》的弦樂四重奏,則與獨舞的林志傑在對話。兩個作品都體現了編舞的一貫風格──梁家權舞作中人縱使孤獨與沉默,總還嘗試與別人接觸;邢亮卻愛獨自地舞,在思考,一切要說的,情緒狀態,都顯現在舞者頭腰手足的細微動作中。

至於黎海寧的《凝固的記憶》,更是苦澀的小品。雖然音樂《詩篇》是帕特的讚美詩,而黎海寧的舞蹈則是關於死亡與記憶,但舞蹈情緒卻是四個作品中,最與音樂配合──冰的選用,在象徵意義或視覺上,都見效果。舞台左右兩個台口之間是舞區,也是人生之路,瑟縮的舞者在兩者之間前行後退,不論人生走如何,如冰般凝結的記憶注定散佈一地。

很喜歡當晚演出對樂隊的處理。音樂既然是起題所在,負責現演奏的「唐」弦樂四重奏的位置自然花上心思,像《色》終結時,大提琴由本來的台後移至台的中央,與錄像中的舞者「一起」演出,《某時》的四重奏移至台的高處,與牆下的獨舞者遙相呼應,位置上已形成了一個對話的效果。如此等等,都令人真切感受到「音樂」的魔力。

寫於2005年8月,原刊於《信報》